冬至过腊月到，爱人张罗着为一家大小置办过年的新衣裳。我在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急什么？还怕买不到衣服”的瞬间猛然想起小时候逢年过节置办新衣服时那漫长的等待和“过针匠”的情景。

    “过针匠”即请裁衣缝纫师傅到家里做衣裤、被褥等，类同于请人制家俱、刷油漆等私家活。只不过“过针匠”几乎每户人家每年都会过那么一两回，若遇上特殊喜庆之日如嫁女、红白喜事则会过好几天。

    “过针匠”流行于改革开放之前很多年，那时还没有小商品市场。80后或许都不清楚在他们父辈乃至祖父母辈的之前的人身上穿的衣裤都是请裁缝师傅到家里量体裁衣缝制的。他们的漂亮的花样繁多的时装都购买于时装店或小商品市场，不仅款式好看而且便捷，不像我们小时候想穿新衣那么艰难。

    “过针匠”最难的是定日子。因为大家的心情恐怕都差不多，都巴不得师傅随叫随到就好，而大家又都想叫最好的师傅。那时的裁缝师傅如果手艺好一点、价钱公道一点、在吃的方面又没什么讲究的，请的人就特别多，以致于要提前很久预约。最忙的时候要数腊月了，其次是端午和中秋节前，平常时候的“大日子”——即吉祥平安的好日子适宜于婚嫁等红白喜事的时候，也是裁缝师傅们吃香之际。因而一旦准备要过师傅，那请师傅快点来就成了大家关心的事。

    对于小孩子来说，“过针匠”不像过其他师傅，过别的师傅好像事不关己、可以不闻不问，而过裁缝师傅就很不一样了。首先关心家里是怎样安排的，都准备了哪些布料，有没有自己的份，如果有的话，就表明有新衣服穿了，如果没有，则会以各种方式生气让父母改变初衷，也为你缝些新的。接下来就是关心师傅什么时候进门了。师傅进门不光带来对新衣服的讫盼，还能带来平时难以吃到的肉呀、面条呀的实惠。

    对于家长而言，过师傅其实是很无奈的高兴事和诀窍活。做多少新衣服，为谁做新衣服是件很头痛的事。过去哪家没有五、六个孩子，如果每年逢年过节都置新衣服那得花多少钱，况且也没有那么多的布票买不到那么多的布。家中老三穿老大、老二的旧衣裤是常事。另外准备些什么菜、点心，盘算请几天师傅最合算等都须事先张罗好，用“精打细算”来形容毫不夸张。那个时候计划经济物资匮乏买啥都凭票，但人们同样有着追求美的愿望。因而在计划供应的布票“捉襟见肘”不能满足需求的时候，当家理事的家庭妇女就特别关注百货店里布头降价的信息，只要有机会她们就会蜂拥而至抢购布头，因为布头是不用布票而且便宜的。尤其是国庆期间物资交流，全县各地的供销商业网点都奉命到县城摆摊设点，准备了一些让人不时暴发惊喜、让人争先恐后抢购的好布头等紧缺物资，引诱着男女老少万人空巷的亢奋和喜庆。收获了五颜六色布头的当家妇女们已在盘算着过针匠了。

    虽说那些年我家经济不宽裕，甚至有点紧张，但记忆中每年还是会过针匠的，只不过没有邻居家过针匠的时间多。然而尽管我家每年过针匠也就那么几天，但那在周边一带非常受追捧的“针匠姑姑”却很乐意上我家来为我们做上最多二天，大多时候仅有一天的活。

    “针匠姑姑”并非我家亲戚，仅是尊称。“姑姑”家居小溪里，离我家也就一里来路。称其为“姑姑”，一是母亲教导我们要懂得礼貌，二则也有点笼络感情之意。那个年代的好针匠虽不及演艺圈的明星那么受追捧但也不亚于现如今好教师好医师那么抢手，绝对有点得罪不起的味道，平常处理好了关系，紧急时刻才能“心想事成”。国庆节后的秋季及腊月初就开始盘算过针匠的母亲会先去姑姑家挂个号，具体的日子则等信儿。用不了太久，姑姑就捎来了口信，确定某日某日过来。

    盼望已久的这一天是全家兴奋快乐紧张的日子。一大早，父亲会早早地起床洗漱好，在母亲早已收拾干净的屋内一块空地上摆好案板，之后就会前往小溪里去挑针匠的缝纫机和一个箱子。这个时候的父亲，心情也和我们小孩子一样，只不过他会把喜悦隐藏起来，但从他脸上的微笑和轻盈的脚步我们也能看出他心中的兴奋。母亲则会烧好稀饭，趁早把菜买回来，等姑姑上门来便一五一十地将早已放在案板上的布料拿过来与姑姑商量着怎样缝新衣裤。一旦商量妥当，姑姑便或按旧衣服的尺寸或按新量的尺寸一件一件划好线裁剪好，需要缝边的则由母亲拿到外边去加工，姑姑则坐在缝纫机前像变魔术一般地把一块块布料做成了合体的衣裳。这一天（或二天）我们兄妹几个比过新年都高兴，但懂事都早的我们，鱼和肉一般都不会去动筷子，除非父母再三叫到或姑姑客气地往我们碗里夹，我们才会享用。虽然如此，我们已很满足，而且感恩父母在如此艰辛的岁月为我们添置新衣裳，自己却穿着补得不能再补的的衣裤。

    有人说怀古（怀旧）是人上了年纪的心理反应，这话虽有道理，但听起来多少让人觉得有贬低的意味。那时人们虽然粗茶淡饭、衣着朴素但不乏干净、整洁、精神；那时人们虽然兴趣爱好单调、娱乐方式贫乏但崇尚文明、道德、理性。现在的国人虽然“不差钱”，但富贵病、奢侈风、摆阔气却使中华文明中“勤俭持家”、“艰苦朴素”、“细水长流”的优良传统遭受挑战。过针匠等过师傅的生产方式虽然落后，但毕竟有其生存的土壤和怡然自得的快乐幸福，培养了中国人节俭的持家风尚。新的生产力取代旧的生产力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过去跑火的小木匠，缝纫匠（针匠）、油漆匠等手艺人现如今都退出了历史舞台，但他们曾为中华大地留下过何等魅力的印记。怀古、怀旧或回味过去物质生活的苦精神世界的乐，你不仅会感恩父母、感恩生活，而且会激发你过好将来的每一天。

（作者单位：上饶市地税局）